蘆花長堤遠

阿姨的婆婆走了,媽媽問我要不要去送她一程?我說好。很久很久沒來婆婆(*)家了,久到我已經不記得最後一次來是什麼時候。站在這似曾相識的一帶,那是曾經繁華一時,現在看來已經有點没落的一帶,雖然走沒幾步路即是台北的主要商業大道。那感覺是既熟悉又陌生…繁華似錦如過往雲煙,也像極了婆婆的一生。

那也是所謂台灣經濟起飛的年代,航空公司、旅館、各種高樓大廈如雨後春筍般的在這一帶冒起。原來是農家的土地,成了灸手可熱的高價地段;曾是殷實的務農人家,跟著成了一夜翻身的小富人家。

婆婆的先生在很年輕的歲月裡即開始過著一種浪蕩不羈的人生,到最後根本不見人影,丟下婆婆一人撫養四個稚子。上述的經濟奇蹟發生後,奇蹟也跟著發生在婆婆身上…離家出走多年的先生一聲不響又突然出現了,但他不是一個人出現的,還帶回一個襁褓裡的稚兒。於是婆婆又有了先生,還多了一個兒子。

然而浪子天性是不會因為時空的轉換即改變的。婆婆先生的後半生依然過著一種浪蕩不羈的日子,只是換了地點,從外面換回自家繼續浪蕩。

小時候去婆婆家對我而言是一種很新奇的經驗,新奇到好像去一個全新的世界。

聽大人說,這一帶的房子全是他們家的,婆婆的先生是里長人面廣,一樓又開雜貨店,人來人往絡驛不絕。最令我好奇的是,訪客們經常過門而不入直接往頂樓跑,小孩卻不被准許上樓去。然而每隔一陣子,就會有各種不同的指令從頂樓傳下來:再拿一箱啤酒上來、拿一條香煙上來、煮些點心上來…。二表弟從小機靈,放了學就往頂樓鑽,往往一上去就不下來,常惹的阿姨氣急敗壞。大表弟從小得阿姨疼,因為他聽話,從來不往上跑。

頂樓到底在幹嘛?那是紙醉金迷的世界。一局接著一局,永無停歇的牌局。二表弟愛往那跑,因為那裡不只有好吃好喝,大人贏了錢時還有分紅好拿。

記憶中阿姨常搬家,長大後我才明瞭為什麼。阿姨後來怕了,怕姨丈步上他父親的後塵,事實上早早便有了跡象:當牌搭子不夠時,姨丈和他的兄弟們經常被父親叫去充數,下去一打好幾圈是常有的事。阿姨寧願放著家裡現成的房子不住,搬去外面租屋也好。

再多的房產也經不起浪子長年的蹉跎。偌大的產業不消幾年間已被揮霍到幾近殆盡的地步。是婆婆的先見之明,在最後的時刻攔了一把,並且做出了明智的決定:無論如何也要留給每個兒子至少一棟房子,而且一定要做在媳婦的名下。

然而婆婆的先見之明仍然沒有全然挽回命運(?)的安排。幾個兒子做的都是類似打零工的工作,那剩下的五棟房子到最後仍然有保不住的。

婆婆的先生臨走前,家產也已所剩無幾。他人也乾脆,放下豪語不連累子孫,後事一切從簡,成了鄰里內第一個火葬的示範。然而那樣的家族,親戚間的壓力仍不能如他願。辦喪事時,族裡長輩的一句話,硬是把最後的一點點現金又用掉了。聽說光是做花籃就做掉了五十萬元。

兒媳婦們難免有所怨嘆,做兒子的們倒是力挺父親到底:那是祖先留給父親的產業,父親愛怎麼花都是他的自由。

婆婆的先生臨走前,各種病痛全上身,婆婆照顧他到最後,自己身體也壞了。好不容易等到政府政策改變,到大陸觀光這個心願到她臨走前都未能實現。

記憶裡的婆婆總是穿著一襲旗袍,戴著珍珠項鍊,薄施脂粉,極其雍容華貴。第一次見到她時,我還未上小學,大概是出門前家人已交待過,讓我一入門即開口喊:「阿媽!」後來才知道婆婆樂極,逢人便複述一遍這一段:「那個誰家的小孩真是乖巧啊,那麼小那麼懂事,看到我會喊我阿媽也。」尤其是最後幾年間得了老人痴呆症後,這段往事又被叼唸了不下數十遍。

老人痴呆也好,在她看似繁華實則滄桑的一生裡,畢竟我在她的回憶裡曾經是那麼的可人。我在晚秋的微風裡目送著棺木漸行漸遠,心裡這麼想著。

SunnyPie
11.23.2004

按:為行文方便,姑且用“婆婆”這個稱呼,她當然不是我的“婆婆”^^

圖片來源:http://www.nx.cninfo.net/ar8/enjoy/resouse/p21.ht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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